林正弘老師紀念專頁
清大哲學所追思文
恰如火炬明燈般的學術導師
目前在清大哲學所任教的同仁們幾乎都曾有過這樣的經驗:總是會有那麼一些非人文社會領域的學生來修讀哲學課程,他們的表現不僅不遑多讓於人社領域的學生,更由於學習動機強烈,往往會有非常突出的學習表現。清大哲學所是新竹地區唯一的哲學專業系所,在這個地區一直扮演著以哲學教育涵養這些有潛力的後進之角色。
如果將時光拉回到1980年代中期,當時新竹地區的哲學教育條件為何?當時不僅是哲學教育,甚至連基礎的人文社會學科領域之教育都相對地不完備。當時的清交兩校的人社領域地景圖像是:清大的人文社會學院才剛剛於1984年創立,交大的人社院則要遲至1995年才成立,而清大哲學所則是在清大人社院成立的10年後的1994年才成立。或許各位可能會好奇:從清大人社院成立的1984年起至清大哲學所成立的1995年止,這11年間清大如何提供哲學的課程?
當時清大除了在通識教育有提供相關的哲學課程之外,由於當時新成立的歷史研究所也具有與科技史與科學哲學相關專長的師資——如傅大為教授與黃一農教授,因此有些與科學哲學相關的課程也由歷史所提供。但是,除了清大人社院既有的相關師資之外,清大人社院也延聘當時國內罕有兼具邏輯與科學哲學專長的林正弘老師來清大授課。清華一向是以理工領域的教研見長的大學,但是,如前所述,清華的這些稟賦優異的大學生之中,不乏對哲學思考具有濃厚好奇心與興趣的學生,林老師所開設的與科學研究有高度相關的邏輯與科學哲學課程,對這些學生而言,就像一場場的及時雨,滋潤了這些學生的求知若渴之心靈!根據清大哲學所第一屆碩士班畢業校友陸品妃博士所提供的資料顯示:林老師自1985年到1999年的14年間,在清大(通識、歷史所、哲學所)共開設過24門課,修課學生數計有645人,聯合指導過2篇碩士論文。林老師的課程與講學在當時就恰如火炬明燈般,照耀了哲學教育資源相對匱乏的新竹地區,引領著當時一代又一代的清大、交大的學生與新竹在地人士,接受現代哲學思潮的洗禮!當時除了清大哲學所的前幾屆碩士班學生如陸品妃、王志輝、戴東源、鄭喜恒後來均從事與哲學相關的教職之外,就連當時在交大就讀土木學系目前任教於陽明交大心智哲學研究所的鄭凱元也曾於1992年間前來清大修讀林老師的課程;甚至,從目前任教於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的方克濤(Chris Fraser)講座教授在「哲學家林正弘教授紀念專頁」的網頁所發佈的追思文可得知,方教授於90年代初撰寫臺大碩士論文期間,由於同時擔任科學園區的電子公司顧問、居住於新竹,故每週都是趁著林老師來清華講學的日子與老師相約討論。憑藉著這些承載著熱烈互動景況的資訊,很難讓人不想像與推測當時新竹地區的哲學教育的確正處於熱絡繁榮且蓬勃發展的榮景;而這一切得以發生都得歸功於林老師這位學術導師的感召!
林老師曾於2014年應清大人文社會研究中心與哲學所之邀請給予厚德榮譽講座,當時的講題為《他山之石——不同學術領域之間的相互學習》。林老師在演講中特別強調:各領域的研究工作者都應該設身處地在對方的脈絡下理解對方的想法,如此才能以開放的視野學習不同領域的知識,培養與增進多元思考的能力。林老師的這項呼籲何嘗不就是老師自己一生言行的寫照?老師的一生言行所展現的就是謙冲為懷、有容乃大的典型,老師圓融、公正的人格特質所自然流露的言行擧止感動著一代又一代的莘莘學人與學子,清大哲學所何其有幸曾經是老師講學與眷顧過的系所,哲學所的師生由衷地感謝您、永遠感念您!
清大哲學所 敬悼
2022/06/18
楊儒賓老師追思文
哲學界的歐吉桑――悼念林正弘老師
六月二日參加清華大學文物館的一檔展覽開幕式後,和哲學界的兩位老朋友及一位未來的新兵見了面,大家很自然地,聊起了林正弘老師的近況。一位朋友說及林老師似乎感染了新冠肺炎,情況一度甚糟,但好像克服了難關。人老了,總難免有些身體的坑坑洞洞。深秋的老樹如果枝嫩葉茂,青春作伴,反而怪。其他三人聽了,也不以為意,大自然有它運行的軌道,無意間,彼此都有吉人天相的默契。
不知從哪時候開始,我和哲學界的朋友見了面,常會聊起林老師。不見得是我起的頭,但話題七拐八拐,總有轉到林老師身上的時候。談起林老師,不見得談他的學問,更多的情況和知識無關,大家就自然地聊起他。他就是哲學界的一位長老,很自然地把「哲學」這個領域裡的兄弟姊妹、遠親近鄰框在一起。
哲學是百科之王,但在當代的知識圈中,「哲學」是個較獨特的領域,共識較難,可能很少一個學門會質疑成員的DNA,大概只有哲學界會出現「你的哲學不是哲學」或「中國、印度沒有哲學」這類的說法。文學、藝術諸領域都沒有「你的歷史不是歷史」、「你的詩歌不是詩歌」之質疑。我不相信這是個人的因素,它的源頭複雜多了,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就在林老師身邊。
林老師有沒有蓄意宣揚身分認同的問題?好像沒有,但這種問題多說無益,做比說有效。透過合理而有公信力的機制,在實作中產生共識,問題多少可以淡化。國科會和台哲會是兩個重要的槓桿機制,這兩個單位當然不是他一人創的,但他投進去的心力比任何人都多。國科會掌握了人文學界的研究資源分配,它的運作自然地規範了學界的導向,它開始運作後,林老師較早參與其事。台哲會則是哲學界同仁的團體,林老師是發起人也是創會會長,在臺灣的知識社群中,它代表哲學這個領域的公共作用。林老師介入國科會哲學學門以及台灣哲學學會很深,「介入」這兩個字其實很不恰當,因為各種因緣到了,他就承擔起來,他走進門內,既自然也奉獻,「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林老師有自己的學術專業,但坐在公領域的位置上,他就依公領域的規範進行,我從來沒聽過他講哪個領域不是哲學,他大概只有哲學作得好不好之分而已。
林老師的寬宏通達,在人文學界是個指標。人文學科由於學科的詮釋性質使然,「風格」、「個性」和學術專業有內在的連接,換句話說,也就是通達甚難。通達不是和稀泥,它需要成熟而寬宏的理性,它是原始部落的長老智慧,大自然生物群的識途老馬或領頭象。如何從叢林野地中找出途徑?這樣的知識要建立在豐富的人生經驗以及消化經驗的健全人格上面。林老師的通達智慧不知如何得來的,只要他在,人人都可在自在的氛圍中享受溝通的趣味。《世說新語》記載王導寬宏大量,在蠻子面前,他也可蠻語三兩聲,打破僵局,一室同歡。林老師就是哲學界的王導,幽默,通達,大氣。
林老師的通達無形中化掉溝通成本最高的哲學界的有形無形的摩擦,林老師很難說有什麼權勢,更難說他利用了什麼權勢,但他仙逝的消息傳來,確實引發了哲學界一致的悲傷。《史記》說李廣「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林老師顯然也引發了類似的效果,一定有原因的。如果只是通達,似乎沒辦法得到哲學界這麼高的尊敬。
原因其實很清楚,那就是林老師不斷地付出,他將他的生命和哲學的價值結合在一起。通達如果沒有視野,就是醬缸;通達有視野而沒有付出,就是清談。我聽過不少學者談及林老師對他們的幫助,他們當時是如此的年輕,如此地徘徊,而林老師是如此資深,而又如此地忙碌。但林老師願意付出時間與精力,幫助他們。而且行所無事,輔持他們走上哲學的正途。論及三十年來,對哲學界付出最多,而又最雲淡風輕、態度從容的學者,可能就是林老師。
我沒上過林老師的課,我基本上也沒請教過他哲學問題,我和林老師沒有體制上的師生關係。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很自然地稱呼他為林老師,不是禮俗的意義,我確實是將他當作值得效法的老師。身為在大學工作的學術工作者,學者的身分對我們提出了要求。我們享受了這麼多社會給的資源,佔據了人民賦予的位置,內心其實都是有些惶恐的,我該怎麼辦呢?人都需要成長的,成長需要榜樣,很幸運地,剛入學界,我即遇到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者就在身邊,他從不多說什麼,沒有教誨語,但談言微中,因勢利導,事情就解決了。學者就該這樣處理事情,老師就該這樣作。
林老師走了,總覺得虧欠他什麼,也總想表達什麼。但一想表達,才發現我其實對他的個人因素了解得不多,他是我臺中一中的老學長,他是我中部的老鄉親,但他的生平呢?他的知識呢?想來想去,一片空白。浮上腦海的,反而是他的風趣,自在,幽默。有次談起臺灣公保的偉大以及百姓的浪費,他說許多老人家到公保醫院,不是去看病,而是去聊天,公保大樓成了老人家的交誼廳。有幾次某位常客竟缺席了,下次來時,朋友問他:「為什麼沒來公保大樓?」他回答:「唔,對不起,我生病了,沒辦法來。」無病去醫院聊天,拿藥當作維他命C,有病反而去不了。林老師的話語總是如此輕鬆反諷,但問題卻照耀得天清地朗,火光透明。
只要林老師在場,絕無冷場,不是好萊塢式的,而是魏晉名士或英國紳士型的,他真有舉重若輕的能力。我平生作得最久的編輯工作是擔任《東吳哲學學報》的編委,只因林老師是主編。一位輩分這麼高,聲望這麼隆的老師都蹽落去,擔任主編了,你能跑嗎?但作了幾年,想到每次要從新竹搭車到臺北,臺北轉車至外雙溪,外雙溪站再走到教研大樓,體力不濟,道德的承擔力量頓時消風。有次終於鼓起勇氣向林老師告白我的「尸位素餐」的不道德,該自行了斷。沒想到話剛出口,林老師即笑著說:我們都隨緣用餐,沒有素食,大家不是佛教徒,也不需要有罪惡感。看著林老師從容的笑容,我底下的話語只好吞回來了。
當時張鼎國教授也在學報的編委會,他看到我起義不成,馬上被繳械,臉色頓時黯然。他遠從木柵來外雙溪開會,距離並不比我從新竹來得近,他也忙。他認為他服刑的刑期已過,但如何出獄呢?林老師還在坐監服刑,六、七十歲的老先生了,眼睛瞇成一條線,都要貼到桌上了,還要仔細看稿,討論著此文要找誰審?此文退稿要如何措辭?老教授的文章、青年學者的文章,每篇都是作者的結晶,不能草菅人命。鼎國兄和我多次商量起義,兩人還有默契,我當陳勝吳廣後,他可以跟進。沒想到我才起了話頭,馬上舌捲入喉。林老師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為什麼我們連推辭都有罪惡感,開不了口呢?顯然,在林老師面前,我們對自己的要求自動提升了,血管裡流動的血液的活性自動加快了,因自反而縮,反而不再縮頭縮尾,大家只好和林老師共同承擔責任了。我們遭遇如此悲慘而溫暖的命運,學界其他的朋友恐怕也是如此,林老師參與的事這麼多,跟他共事的人這麼多,可以想像,哲學界的規範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
桃李無言,下自成蹊,只要想到林老師,就會想到極具人格風範的臺灣歐吉桑,這樣的臺灣歐吉桑可在某些領域看到,如商界的辜振甫,政界的黃信介,但人文學界似乎只有林老師最典型。只要有這種台灣歐吉桑在場,他們就是大山,即可鎮住不必要的浮囂之氣;他們也如夏日的清風,自然地拂平了職場無可避免的心靈創傷。這些台灣歐吉桑是孟子所說的故國之「世臣」,他們是戀戀不已的老管家,他們是撐起一片清空的老喬木,島嶼就是這樣進步的。
林老師六月三日辭世,當日是農曆五月五日。屈原和林老師的個性搭不上邊,他們兩人竟然在同一天辭世?應該是巧合。但從他們兩人都獻身於他們相信的價值,對於自己的身分都有因自尊而無私地奉獻,兩人同時辭世,似乎又不能沒有密響旁通的關聯。林老師一生不作怪異之行,但也許他的臨終一著顯示的神祕也是道習題,他要我們參。
陳思廷老師追思文
我的完美人生導師
林正弘老師是我學術生涯上最重要的貴人,我想與各位分享我之所以這麼認為的緣由。我於1987年負笈美國從大學部讀起,當時抱持學習實用學科的想法,因此便進入大學的商學院之財務學系就讀。學習過程中,逐漸發覺自己對於理論性課程較感興趣,尤其對於「學者如何構作理論」感到好奇,因此在1991年初開始的碩士階段,便轉往同校的文理學院之經濟學研究所繼續學習。這段期間,我漸漸釐清我真正感興趣的議題是「專業科學家--包括自然與人文社會科學家--如何對他們所研究的標的提出解釋或說明」,但是我當時並不確定這項議題是否值得認真看待與探究,一直到有次暑假回到臺灣於書店發現老師的著作《伽利略•波柏•科學說明》後,才真正確定「科學說明」其實早已是國際科學哲學界的主流議題!回美國後在大學圖書館裡按老師著作所提及的科學哲學家如Hempel、Popper、與Kuhn等人名找出相關原著研讀,再搭配其他書目,老師就成為我私淑的科學哲學啟蒙導師!這段作為私淑弟子的經歷,實質上影響了我在博士階段轉往科學哲學領域研究的決定!
如上所述,我與臺灣的哲學界素無淵源,因此在2002年初取得哲學博士學位打算要申請國內哲學領域相關教職時,我當時想得到有可能可以請教的前輩學者就只有老師!但是,我只是老師的私淑弟子,老師根本不認識我,要如何請教老師呢?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硬著頭皮,撥打了當時老師擔任主任的國科會人文學研究中心的電話。助理轉接給老師後,我便首次聽到老師宏亮的「喂~」答話聲!我向老師簡單介紹自己並說明來電之意後,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師竟然一點也不見外,非常親切爽朗地馬上與我約定了見面討論的時間!何其幸運與幸福啊,我就以如此美好的開端展開了與老師長達20年之久的師生情誼!
與老師相識之後,由於老師家與我的住家只有約步行15~20分鐘的距離,因此每逢過年過節,或偶而有時間時,就會去拜訪老師。每次到達老師家的樓下大門按完電鈴後,我總是會期待聽見從對講機另一端傳來老師的招牌宏亮應答聲!搭了電梯上到七樓,電梯門一打開,就總是看見老師已親切地站在大門邊微笑著迎接訪客的來到。有時與老師約好,但老師臨時有事外出還沒來得及趕回來時,師母或老師的妹妹(小阿姨)就會親切地先代為招呼訪客的到來。與老師的話題舉凡從最初的教職申請,到後來陸續面對的有關教學與研究、學術服務與行政、學術社團與社群營造與經營、國內外哲學領域內與跨領域之間的學術交流與合作等事務,以至於學生事務如何處理與經營、甚至到小孩如何教養與建立積極的生活態度等的大大小小各種話題,都會在一次又一次的見面聚會裡,聆聽到老師總是帶著幽默但充滿智慧的話語與分享!猶記得在師母身體還硬朗的日子裡,師母有些時候也會靜靜地坐在一旁面帶著微笑、偶爾提問,陪著我們天南地北地聊著。隨著時光的推移,愈發感受到老師與師母自然散發如家中長輩般的親切感,我甚至數度邀請了太太與年紀尚小的兒子來拜訪老師與師母,眾人一同聆聽老師妙語如珠的談話!與老師相處得越久,我就越能感受到老師在幽默的談話之中所承載的豁達人生態度與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對後輩們無私與無盡的關愛與照顧,從老師的日常言行之中,我慢慢地深刻體會到什麼樣的長者才是真正的人生導師!
原本打算今年六月初,等到我兒子從哲學系畢業後,再帶他當面答謝老師在他剛就讀哲學時所給予的鼓勵與建議。但是,自從5月底政宏兄在Line群組內披露老師身體狀況不樂觀的訊息之後,我們這群老師所疼愛的孩子們就齊為老師祈福集氣,無奈老師最終還是於6月3日離開了至愛的家人與我們這群孩子們!從老師解脫身體苦痛至今已經過兩週,每當思念起老師時,我心裡著實揪心地痛!然而,就在悲慟之餘,我彷彿在耳膜裡依稀聽得到過往所一直期待聽到的,那從對講機另一端傳來,老師依然宏亮且中氣十足的應答聲。而映入腦海裡的景象,彷彿是老師站立在梯間的家門邊,一側有窗陽光灑落,映襯出那等待著訪客的慈祥身影,我頓時豁然開朗:或許,我們應該慶幸,曾有這麼一位完美的長者,呵護著我們走過了生命旅程最重要的章節!在接下來未走完的旅程中,為了向這位完美的長者致上最崇高的敬意,就讓我們以老師為榜樣,成為呵護後進們的守護者吧!老師,我永遠感念您!
學生 陳思廷 敬悼
趙之振老師追思文
典範猶存:懷念林正弘老師
我大概是林老師在台大比較早期的學生,但在進台大之前便已經知道林老師的名字。那時我被殷海光的著作所吸引,因此,有關殷先生的著作,能夠在香港的公共圖書館找到的,我都會借來閱讀。當中有一本是陳鼓應主編的《春蠶吐絲:殷海光最後的話語》,內裡殷先生有提到他的一些學生,因此一些前輩也就在我心中留下印象,其中之一便是林老師。
我進大學時,老師正在美國進修,因此沒機會修讀老師的邏輯課程,我的邏輯課是楊惠南老師教的,用的是 Kahane 那本至今仍不斷修訂的著名教科書,後來自己讀了林老師的《邏輯》,也旁聽陳文秀老師的邏輯相關課程,皆獲益匪淺。如果我對邏輯還有一點基本的知識,都應歸功於三位老師的啟蒙。大學最後一年,林老師終於在系裡開課:「經驗主義」。可是好事多磨,老師趕不及在上學期返國,所以由陳文秀老師代課,帶著學生讀洛克的原典。下學期林老師接手,繼續帶學生讀柏克萊與休謨的著作。進了研究所之後,我選修了老師的「當代經驗主義」,印象中剛開始讀的是 Ayer 的成名作:Language, Truth and Logic,接著是一些邏輯經驗論相關的選文,如 Feigl、Carnap 等人的著作。我在這門課所繳交的期末報告,最後發展成為申請國外大學時的寫作範本(writing sample)。我雖然沒有請老師幫忙寫推薦函,但最後申請成功,老師的教導功不可沒。
修讀老師的課程,除了學到一些具體的哲學主張及其爭論與發展之外,也加深我一些體會:(一)研讀原典之重要:老師上課並不僅是廣泛地講解某一哲學的主張,而是回到文本(經典文獻),從中「讀出」作者的主張。通常我們借助二手資料的幫助,往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瞭解某哲學理論或哲學家之主張,但是只有回到作者的文本,這樣的理解(縱使理解之途不一)才會比較紮實。林老師給我們的,便是這種紮實的訓練。記得老師曾說過一個故事:他自己在博士資格考時,有一門關於哲學史的科目,由於只看一般哲學史的資料,沒有讀哲學家的原典,竟致鎩羽而歸。後來讀原典應付,便過關了。可見即使只是尋求一般哲學史的知識,也不能完全忽視對哲學家原典之研讀。(二)哲學是清楚說理的學問,其論述應清楚地以理據為依歸。老師帶我們讀書的時候,往往就是分析文本的論證,釐清相關概念,並提出可能的批評。對於從事分析哲學工作的人來說,這似乎是自然不過的事,但依照我的理解,老師並不是站在分析哲學的立場才這樣想的。記得在一次的聊天當中,老師談到:分析哲學家與歐陸哲學家都有做得好與做不好的。可見老師對於哲學家之月旦,並非以分析/歐陸為判準。又記得有一次談到 Peacocke 的著作很不好懂,老師說:其實他的一些論證不需要以那樣艱澀的文字來表述。如果「表述清晰」是哲學論述的美德,老師自己的著作便是此一美德的具體示範。
回國後我與老師見面的機會不多,但因為老師擔任台灣哲學學會監事多年,而我亦不時參與其中,所以在開監理事議會時,也能跟老師碰面。會中只要有老師在,總能聽到大家的笑聲;而每遇難決之事,老師總能提出客觀平正的意見。老師固然是出色的分析哲學家,其胸襟卻不囿於分析哲學。有老師在,台哲會總能以穩定的方向前進。老師在國內指導的學生,各方面都有出色的表現。這一點是令人鼓舞的:我們在國內也是可培養優秀的哲學家。這一點,林老師也是給我們完美的示範。
趙之振20220622追思隨筆
『昨夜夢見林老師給我出題考試,題目是手寫在黑板的,很工整,就像老師平常的字跡那樣。我覺得自己會做,但來不及抄題目,心裡滴咕:為甚麼不印在考卷上?方萬全老師也是考生之一,他神閒氣定,把題目給我抄。抄著、抄著,我覺得題目不會那麼容易,可能另有曲折吧?猶豫之間,便醒了。老師給我出題,大概是認為這名學生的功課還沒做完,思之愧然。』
